整个明代的南京天妃宫,是它的恢宏与高光时期。随着明朝的覆灭,清朝将妈祖信仰的重点逐渐转向东南沿海,由于佛教和道教在南京有着广泛的基础,始终是民间信仰的主流,妈祖信仰在清朝之后逐渐旁落。
这里还要说明的是,紧邻天妃宫西侧,有一座静海寺。说起静海寺,它是郑和第三次下西洋归来,因为从锡兰(今斯里兰卡)带回了一枚佛牙和水陆罗汉画像,永乐皇帝于是下诏敕建静海寺,这是一座佛教寺庙。当年的静海寺为金陵八大寺之一,郑和船队带回来的西洋珍宝都在这里展出。天妃宫与静海寺仅一墙之隔,每天都有从事漕运和做生意的人,到天妃宫和静海寺祈福还愿。从一定程度上讲,天妃宫与静海寺的香火兴盛,与下关市场的繁荣,是相互作用的结果。
由于历史传承的缘故,每年一度的南京妈祖庙会始终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传统的庙会带动着市场贸易的兴盛,不仅是整个南京城与郊外的人前来赶庙会,连镇江、扬州、当涂、天长、和县、全椒等地的船民、商贾、小贩都会纷纷前来互市贸易,庙会往往延续十多天。每年在庙会之后都有不少人就地住下来,在下关这里长期做生意了。所以下关这里历史上有若干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市场,如粮食、陶器、竹木、布匹、农具、牲口等不同各类的市场,加上这里的漕运十分繁忙,货物运载和中转量大,所以当年的龙江关所收税银十分丰厚。
然而,到了郑和下西洋后的近百年,东西方却出现了惊人的逆转。中国采取了严格的海禁政策,而西方国家却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继而又迎来了工业革命。与之相比,中国由于没有抓住机遇,明显的落后于西方了。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爆发,清朝军队在英军的坚船利炮面前节节败退,英军乘胜打到南京,逼迫清朝政府接受他们的条件,结果中英双方在静海寺议约了《中英南京》条约。这个条约的签订,使中国割让了香港,向英方赔款2100万银元,被迫开放广州、厦门、上海、宁波、福州五个通商口岸。当年曾经彰显大明王朝荣耀的静海寺,却成了谈判丧权辱国条约之地。1937年12月,侵华日军进攻南京。南京狮子山炮台不断向日军开炮,即使在南京城破之时,该炮台仍然向进城日军开炮。日军很快发现了狮子山的炮兵阵地,于是炮弹雨点般地向狮子山砸来,狮子山炮台被毁,山脚下的静海寺被炸得只剩下东配殿,天妃宫瓦去楼平。所幸的是,那座御敕弘仁普济天妃宫之碑却完好无损,孤峙于斜阳凄风之中。
天妃宫虽然被炸毁了,民间约定俗成的庙会,老百姓每年如约而至,他们自发地到下关这里赶集贸易。由于大殿被炸平了,神像也没有了,老百姓就在天妃宫碑前焚烧香烛,渐渐就有了“三月二十三,乌龟爬下关”的谚语。大约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期,有一年正值庙会,天气晴热,赶庙会的人众多,人们在天妃宫碑的赑屃像前焚烧香烛,将赑屃的头部烧得很烫。此时天空乌云密布,紧接着就下了暴雨,暴热咋冷,赑屃头部瞬间断裂。
众人大惊,认为是凶兆。在日寇侵占期间,老百姓苦不堪言,哪有什么好日子过?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被炸毁的寺庙地面成了逃难者的棚户区,这些逃难的人在这里搭建房子定居了下来,天妃宫碑就淹没在一片民居中了。
新中国成立以后,每年的妈祖庙会,老百姓仍然自发地前来赶集贸易,但他们对妈祖已经不甚知晓了。到了1965年文革前夕,中国大地掀起了一场“破四旧运动”,妈祖庙会作为“四旧”被叫停了。再说旁边的静海寺,幸存的几间东配殿也是冷冷清清,僧人也渐渐流落他处谋生去了,南京解放后,这几间房子成了下关区土产杂品公司的仓库。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下关区土产杂品公司因业务量增加,仓库容量需要扩大,于是打报告给下关区政府,要求批准仓库扩建。当商业部门和公司领导察看仓库的时候,发现这个旧仓库的建筑不一般,房梁是经过雕琢的,还有不少彩绘。商业局和土产杂品公司的领导们便将房屋结构情况和申请扩建向下关区领导作了汇报,当时正值南京市开展文物普查工作,区领导表示:在房屋扩建之前,先对老房子的结构作一番了解。当即要求区城建、文化等部门的负责同志到现场去察看。当时的文化局同志敏锐地感觉这幢建筑非同一般,于是邀请市文化局和有关方面的专家前来察看,经过多方面的论证及走访,认定为古静海寺的东配殿。下关区政府当即否决了土产杂品公司扩建仓库的申请。随后南京市文物局、下关区政府向市政府汇报了经过,最后市政府决定做静海寺恢复方案。鉴于原天妃宫和静海寺已经成为居民区和一些单位用房,如果恢复面积过大,需要拆迁附近的居民,政府一时拿不出这些拆迁安置费用,于是按照东配殿原址进行了部分恢复,当时请东南大学潘谷西教授做了设计方案,面积只有600多平方米。恢复成寺庙当时是不可能的,因为中英《南京条约》是在东配殿议约的,于是就将这个建筑恢复成了“《南京条约》史料陈列馆”。本想在1985年纪念郑和下西洋580周年之际对外开放,但由于地方政府财力有限,致使工程一度停摆。后在市政府的支持下,陈列馆于1990年正式对外开放。
1997年7月1日,是香港回归祖国怀抱的日子。因为中英《南京条约》是在静海寺议约的,下关区政府在此之前,向市委、市政府提出扩建静海寺《南京条约》陈列馆,迎接香港回归。这次仍然由东南大学潘谷西教授带领团队设计,陈列馆面积扩大到3000多平方米。这时下关区政府便决定将处在民居中的天妃宫碑移入静海寺院内。天妃宫碑高6米,重达27吨,由碑额、碑身、龟趺和底座四部分组成,由于年代久远,底座部分已经陷入地下约一米多,当时工程队对整个碑体并未作详细了解,便决定采用起重机械吊移到静海寺院内,先是用一般起吊设备,可怎么也吊不起来,于是工程队干脆改用大型起吊设备,终于将碑身起吊移位到静海寺院内。碑身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四周的泥土瞬间覆盖了下面的底座,众人都在关注碑身安全移吊静海寺,并没有察觉埋在地下的底座。移碑时是将碑额、碑身和龟趺分别拆开的,但移到静海寺复原安装时,发现缝隙产生并有晃动现象,于是决定用强力胶将其加固。同时用玻璃钢材质复制了赑屃的头部,使其外观完整。
由于天妃宫碑落座在静海寺院内的风口位置,且坐南朝北,短短十多年就出现了严重的风化。最后采用玻璃罩的形式保护了起来。
2003年,南京市传达了中央将在2005年隆重纪念郑和航海600周年,主会场设在南京。此时下关区刚刚在狮子山上建成了阅江楼,获得了社会上的一致好评,一些领导和热心人士便提出将狮子山下的天妃宫和静海寺恢复起来,扩大景区的规模,把下关区的文旅产业做起来。于是,下关区向南京市政府提出申请。此时,市政府为了迎接纪念郑和航海600周年活动在南京召开,决定沿明城墙一线进行旧城改造,以改变南京的城市面貌。古静海寺、天妃宫正好坐落在明城墙边,加之下关区的强烈要求,市里最终确定了“重建天妃宫,扩建静海寺”的项目。项目确定后,就是如何解决建设资金的问题。市政府决定,在古静海寺、天妃宫的地块中划出四分之一左右出售,出售地块用于建设与文旅产业相配的商业综合体,用出售地块的所得资金,来安排居民、企业拆迁与重建天妃宫、扩建静海寺。
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恢复历史上的天妃宫和静海寺的同等面积了。历史上的天妃宫在东侧、静海寺在西侧,于是以现有护城河为界,河东建天妃宫,占地面积已不足6000平方米。河西建静海寺,占地面积15000平方米。由于规划的移位,古天妃宫的一大半面积被扩建后的静海寺占据,古静海寺的面积被今天的商业综合体占据。在现场施工过程中,施工人员发现了天妃宫碑底座。文物专家勘察后作出保护性展示的意见,所以今天的静海寺内,有一处天妃宫碑的底座原址展示。再说重建天妃宫后,天妃宫碑应该由静海寺移位到天妃宫去,但是发现碑额、碑身、龟跌被强力胶粘合后,已经无法拆解移位,如采用起吊设备可能会导致碑体的损坏。专家给出的意见是就地保护,不再移动。在重建的天妃宫内1:1复制天妃宫碑。不仅如此,位于漓江路的宝船遗址公园也在同一主题下紧锣密鼓地建设世界范围内有关郑和下西洋的碑,共计5块,集中按原样复制安放在“郑和碑廊”“中碑亭”处,其中也有南京的这块“御制弘仁普济天妃宫之碑”。这样就出现了一碑四址:静海寺内有两处,分别是原碑和底座的原址展示,天妃宫内和南京宝船遗址公园内则是按1:1复制的新碑。
至此,南京天妃宫碑为何一碑四址已经解释清楚。笔者在梳理这一历史过程中,深刻地感受到:一座宫庙的毁损变迁,竟与国家与民族的命运相连。随着天妃宫的重建,也反映了中华文明的复兴和国家的强盛。对于天妃宫及天妃宫碑如何进一步保护与利用,笔者在此提出一点想法:
1、加大保护力度
南京天妃宫碑是妈祖文化的最高规格遗存,在全球妈祖文化界具有很高的交流与研究价值。湄洲祖庙以及广州南沙、天妃古庙等多地天妃宫庙,都复制了天妃宫碑,对于弘扬妈祖文化来讲,倒也无可厚非,可以增强它的历史厚重感,但也造成了许多人对于这座御制碑出处的模糊感。遗憾的是南京本地主管部门对这座御制碑的价值没有那么重视。在八十年代全国第一次文物大普查的时候,这座碑就确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在当时来讲,它的文物等级是很高的,但40多年过去了,不少低于天妃宫碑等级的文物,在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和努力下,都已升格为全国文保单位。而如此重量等级的天妃宫碑,至今还是省级文保单位。建议主管部门予以重视,让文保等级与文物价值相匹配,依照规定申办升级手续。坐落在静海寺内的原碑,因为处在风口位置,又坐南朝北导致风化加速。后在文物部门和产权单位的重视下,采用玻璃罩的方法进行了保护,将断裂的赑屃头部用玻璃钢进行了修复,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对碑体表层的保护仍然没有做,酸雨对表层的浸蚀没有清理。
2、增加宣传渠道
作为由皇家敕建的妈祖庙宇和皇帝亲撰碑文的御敕巨碑,虽然规格很高,但它的影响并不大。究其原因有:相关部门和领导重视程度不够,开展活动规模不大,缺乏有力度且持续的宣传,造成至今传播范围不广。许多妈祖文化的研究者、敬仰者来到南京天妃宫,对这里的清冷落寞感到遗憾。南京这里至今还有不少人认为妈祖信俗是宗教、是封建迷信,不敢参与这项活动,更谈不上弘扬妈祖文化了。在弘扬妈祖文化方面,福建莆田四套班子领导不但亲自参与和推广妈祖文化,而且市委宣传部长在中央电视台介绍经验做法,让整个莆田因妈祖文化闻名海内外,受到了中宣部的表彰。宣传和弘扬妈祖文化,对于促进社会和谐、民族和昌、家庭和睦以及祖国统一,都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今天已经进入了自媒体时代,为我们弘扬妈祖文化提供了多条渠道和多种方式,我们应该讲好历史故事,讲好南京的故事,让南京妈祖文化得到更广泛地传播。
3、促进有效利用